年表這套體系如何長成 · 縱向的一條線
首頁那張三源流圖是空間的:它說明各部分如何咬合。但「生成」是時間裡的事——本頁把散在各頁的斷代收攏為一條線,看它們實際上以什麼順序出現。
讀年表最要緊的一件事:今人以為最古老的,往往最晚出。太極圖、河圖洛書圖式、先天八卦圓圖,都是宋人的構造;而干支紀日這種看起來只是「編號」的東西,倒是三千年不斷的實物證據。文末另立託名對照一節。
年代多有異說。凡不確者標「約」,託古者標「託古/託名」;生卒年下的年份為該人物或事件的代表年代,非精確排序。
三條源流的分量
按本頁所收 40 條計。漢代之前只有三條源流各自的條目,「象數」一項要到漢代才出現——這正是全站所說的樞紐期。
時間線
殷商 · 西周
約前 1300 — 前 771三條源流各自起步,彼此無涉。卜與筮並行,干支只是紀日符號,五行尚未成說。
- 約前 13 世紀 天文曆法
甲骨文干支紀日
殷墟卜辭已用六十甲子紀日,且此後三千餘年連續不斷——這是世界上最長的連續紀日系統。此時干支尚無五行屬性,只是計數符號。
- 約前 13—11 世紀 占筮易
龜卜盛行
殷人「尚鬼」,以龜甲獸骨灼兆問事,命辭—占辭—驗辭俱刻於甲上。卜(龜)與筮(蓍)是兩套並行的系統,卜更古老、地位更高。
- 約前 11 世紀 天文曆法 託古
《尚書 · 堯典》「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時」
託為堯時之事,文本成於後世。此句是「觀天以授時」最早的綱領性表述——天文之所以存在,是為了定農時。
- 西周初—西周晚 占筮易 約
《周易》古經(卦爻辭)成書
六十四卦卦辭與爻辭,即今本《周易》的「本經」。年代有西周初、西周中晚等說,未有定論。此時尚無十翼,也無哲學意涵。
春秋 · 戰國
前 770 — 前 221《周易》開始被引用與解釋;陰陽與五行各自成說,尚未合流;卦爻辭之外另有筮書流傳。
- 前 672 — 前 530 占筮易
《左傳》《國語》所載筮例
二十餘次占筮的現場記錄,是目前僅有的「當時人怎麼用《易》」的原始材料。可見文本已在但不止一種、占者可離文本而取象、且已有「以德斷占」。
- 約前 7—前 5 世紀 陰陽五行 約
《尚書 · 洪範》五行
「水曰潤下、火曰炎上、木曰曲直、金曰從革、土爰稼穡」——五行本於「五材」,是對地上之物性質的概括,此時還不是推演框架。
- 約前 6—前 4 世紀 陰陽五行 約
陰陽成為獨立範疇
本義為向日、背日,引申為一切對立互根之勢。《老子》「萬物負陰而抱陽」、《易傳》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」皆此一脈。與五行原為兩套學說。
- 約前 305 — 前 240 陰陽五行 約
鄒衍「五德終始」——陰陽與五行合流的關鍵
鄒衍以五行相勝配王朝更替(虞土→夏木→殷金→周火),使五行從「五材」變為一套可推演歷史與政治的框架。這是五行取得解釋權的轉折點,也是它後來能進入術數的根由。
- 戰國 — 漢初 義理 約
十翼(易傳)陸續成篇
彖、象、繫辭、文言、說卦、序卦、雜卦。傳統歸於孔子,今多認為非一人一時之作。它把占筮之書提升為哲學經典——義理易由此起。
- 戰國 天文曆法
二十八宿與四象體系成形
曾侯乙墓漆箱(前 433)已見完整二十八宿名並配青龍白虎,是四象配二十八宿的最早實物證據。
秦 · 兩漢
前 221 — 220全站真正的樞紐期。三條源流在「象數」上被拼接為統一宇宙模型;式占諸術與之同時甚至更早。
樞紐期- 前 104 天文曆法
《太初曆》行用,復夏正建寅
漢武帝改正朔,歲首定於寅月,沿用至今——今天「正月建寅」即源於此。此前秦用亥正(十月為歲首)。
- 前 139 陰陽五行
《淮南子 · 天文訓》
天體、干支、五行生成的總論,是「三源流匯合」最早的完整文本之一。
- 西漢中 陰陽五行 約
董仲舒天人感應
以陰陽五行為框架論證天人相與,使這套模型取得官方學說地位。象數易學的興起與此同一思潮。
- 約前 90 天文曆法
《史記 · 天官書》
三垣二十八宿與星占的系統記述,並載「分野」——以星宿配州國,天象由此與人事直接掛鉤。這是天文通向術數的接口。
- 前 77 — 前 37 象數
京房:八宮、納甲、世應
把干支配入八卦六爻(納甲),使卦能納入時間與五行——六爻占法的核心機制由此成立。與孟喜的卦氣說同為漢代象數兩大支柱。
- 西漢中晚 象數
孟喜卦氣說
以六十四卦配一歲節候,十二消息卦配十二月——易與曆法在此接通。
- 西漢晚 — 東漢 術數 約
式占諸術(六壬、太乙)
以式盤推演時空,六壬、太乙皆屬此系。須辨明:它們與漢代大綜合同時、甚至更早,並非純粹下游——就道理而言是末端運用,就時間而言未必在後。
- 兩漢之際 象數 約
讖緯之學大盛
以災異符命附會經義。它與象數易同屬漢代「天人之學」,後遭歷代禁毀,今多亡佚。
- 東漢 天文曆法 約
干支紀年通行
此前紀年用歲星(木星)或太歲,干支只用於紀日。干支紀年晚至東漢才普及——「干支自古紀年」是常見誤解。
- 164 — 233 象數
虞翻:旁通、卦變
漢易象數的集大成者,「旁通」即今日所稱錯卦。其說後世多亡,賴唐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得存。
魏晉 · 南北朝
220 — 589反轉發生:王弼掃象,易學從象數扳向義理。這是「象數派 vs 義理派」對立的真正起點。
- 226 — 249 義理
王弼《周易注》——「得意忘象」
王弼以老莊解易,主張象為表意之具,得意則可忘象,盡掃漢儒繁瑣的納甲卦氣。年僅二十四而卒,其注卻主導此後八百年。漢易由是中絕,至清代才被重新輯出。
- 東晉 義理
韓康伯續注繫辭
王弼只注上下經,未及十翼;韓康伯補注繫辭以下,二者合為一書,即後世通行的「王韓注」。
隋 · 唐
589 — 907官學定於一尊,同時有人回頭去輯已散的漢易。曆法走向精密。
- 574 — 648 義理
孔穎達《周易正義》——定王弼注為官學
唐修《五經正義》,易取王弼注而疏之,義理易遂成科舉定本。站內反復徵引的「二二相耦,非覆即變」即出此書。本站經文底本亦為其武英殿本。
- 727 天文曆法
一行《大衍曆》
僧一行主持,曆法精度大進,並實測子午線長度。其名取自《繫辭》「大衍之數」——曆與易在此互為表裡。
- 中唐 象數
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輯漢易
王弼注盛行後漢易幾亡,此書輯錄虞翻、荀爽等三十餘家舊說,是今日尚能讀到漢代象數的主要憑據。
- 中晚唐 術數 約
李虛中:年月日三柱論命
八字的前身。至宋徐子平增時柱、成四柱,故俗稱「子平術」。
兩宋
960 — 1279圖書之學興起——今人以為上古的那些圖,多半在此時被構造出來;義理易亦在此定型。
- ? — 989 象數 約
陳摶:圖書之學的源頭
河圖洛書、先天圖諸說皆溯源於陳摶,再經劉牧、邵雍展開。須辨明:「河圖洛書」之名先秦已見(《顧命》《繫辭》),但那套黑白點數圖式出於宋人。
- 1011 — 1077 象數
邵雍:先天學、先天八卦圓圖
「先天/後天」之分與先天八卦圓圖皆為邵雍所構,借《說卦》「天地定位」一段反推,託名伏羲。後天方位則本於《說卦》「帝出乎震」,文本較早——二者並非同代之物。
- 1017 — 1073 義理
周敦頤《太極圖說》
「無極而太極」——把《繫辭》「易有太極」推為宇宙生成論,是宋明理學的開篇。
- 1033 — 1107 義理
程頤《伊川易傳》——純義理一路
全書不談象數,只以人事義理釋卦爻,是義理易的極致。與同時興起的圖書象數恰成對照。
- 1130 — 1200 義理
朱熹《周易本義》《易學啟蒙》
調和象數與義理,並強調《易》本為卜筮之書。站內起卦頁所用的「幾爻變取哪句辭」,即出《易學啟蒙 · 考變占》——那是宋人的整理,非先秦成法。
- 宋 術數 約
《火珠林》:以錢代蓍的六爻法
納甲源於漢代京房,而以三枚銅錢代替蓍草的簡便起卦法成於唐宋之際,此書為其代表。
- 宋 術數 託名
梅花易數(託名邵雍)
以數起卦、體用生剋斷吉凶。託名邵雍,實為後人所託。
元 · 明
1279 — 1644曆法臻於古法之極;易學則出現以「錯綜」為綱的新解。
- 1281 天文曆法
郭守敬《授時曆》
以 365.2425 日為一歲,與今值相合,領先西方格里曆三百年。中國傳統曆法的高峰。
- 1526 — 1604 象數
來知德《周易集註》——錯綜為綱
以錯(旁通)、綜(覆)二法統貫六十四卦,自成一家。站內「卦變關係」一頁所呈現的結構,來氏用力最深。
清
1644 — 1911兩件事同時發生:一邊辨圖書之偽,一邊把亡佚的漢易輯回來。西法入華,曆算另起。
- 1645 天文曆法
《時憲曆》行用——以定氣代平氣
湯若望等以西法修曆,節氣改按太陽實際黃經(定氣)推定,不再等分歲實(平氣)。本站節氣時刻的算法正是這一路:由太陽視黃經求根,而非查表。
- 1610 — 1695 辨偽
黃宗羲《易學象數論》
分內外篇:內篇辨漢宋象數(河圖洛書、先天、納甲、納音、卦氣、卦變、蓍法),外篇考太玄、皇極數及六壬、太乙、遯甲。自序謂此類「於易本了無干涉」——收之正為辨其非易。
- 1706 辨偽
胡渭《易圖明辨》
考定河圖洛書、先天諸圖皆宋人所造,非漢代舊物,更非上古之圖。站內各處的斷代提示,依據多出於此。
- 1697 — 1758 象數
惠棟《易漢學》——漢易復興
清儒不滿宋人空疏,回頭輯考漢代象數。惠棟、張惠言等把虞翻、荀爽諸家之說重新整理出來,漢易至此才重見天日。
- 清中葉 術數 託古
奇門遁甲今本定型
淵源可溯至漢代式占,但今日流傳的體例成於明清。所謂「黃帝所作」屬託古。
站內各頁,分屬哪一層
把這條線用回本站:下面每一頁的內容,各自屬於歷史上的某一層。讀的時候知道自己在讀哪一層,比記住內容更要緊——否則很容易把宋人的圖當成上古之物,或把朱熹的占法當成先秦成法。
| 站內頁面 | 屬於哪一層 | 說明 |
|---|---|---|
| 春秋筮例 | 春秋(前 672—前 530) | 早於一切易學。占者可離文本取象,已有以德斷占。 |
| 六十四卦卦爻辭 | 西周 | 本經。無哲學意涵,是占筮的辭書。 |
| 十翼(易傳) | 戰國 — 漢初 | 第一層解釋。把占筮之書講成哲學,義理一路的源頭。 |
| 逐爻結構分析(當位、得中、應承乘) | 十翼(彖傳象傳)一路 | 以爻位關係釋吉凶,本於《彖》《象》,非漢代象數。 |
| 卦氣 · 納甲 · 八宮 | 漢 | 孟喜、京房所立。六爻占法至今仍用其機制。 |
| 錯 · 綜 · 互 | 漢(虞翻旁通)+ 明(來知德) | 「旁通」出虞翻,以錯綜統貫全經則出來知德。 |
| 先天八卦圖 · 河圖洛書圖式 | 宋 | 陳摶一系所構,託名伏羲與上古,清儒已辨其偽。 |
| 斷卦規則(幾爻變取哪句辭) | 宋 · 朱熹《易學啟蒙》 | 宋人的整理。春秋實際占法並非如此。 |
託名與實際
這套體系裡有不少東西託古以自重:把晚出的說法歸到伏羲、黃帝、孔子名下。辨明這一層不是為了貶低它們,而是為了看清各部分實際的先後——否則「生成過程」就無從談起。
| 其物 | 傳統歸屬 | 實際年代 |
|---|---|---|
| 先天八卦圓圖 | 伏羲 | 邵雍(北宋)所構 |
| 河圖洛書黑白點數圖 | 上古神物 | 陳摶→劉牧、邵雍(宋);名先秦已有,圖式出宋 |
| 太極圖(陰陽魚) | 上古 | 宋以後始見,今通行之形更晚 |
| 十翼 | 孔子 | 戰國至漢初陸續成篇,非一人一時 |
| 梅花易數 | 邵雍 | 後人託名 |
| 奇門遁甲 | 黃帝、風后 | 淵源漢代式占,今本成於明清 |
| 《尚書 · 堯典》授時之制 | 堯 | 文本成於後世,追述古制 |
從這條線能看出什麼
- 三源流確實是分頭起步的。殷商已有干支紀日與龜卜,而五行到戰國才由「五材」變為推演框架(鄒衍),陰陽與五行更是戰國末才合流。所謂「自古就是一套」並不成立。
- 漢代是真正的樞紐。孟喜卦氣、京房納甲把曆法與干支接進易卦,董仲舒與讖緯提供了思想氛圍——三流至此才被拼成一套可推演的宇宙模型。
- 但術數不全在下游。六壬、太乙等式占與漢代大綜合同時甚至更早;八字、梅花才晚至唐宋。就道理而言術數是末端運用,就時間而言未必在後。
- 象數曾中絕近八百年。王弼掃象(3 世紀)後漢易幾亡,賴唐李鼎祚輯錄得存一線,至清代惠棟諸家才重新輯回。今天能讀到虞翻,是幾番搶救的結果。
- 宋人造了很多「上古之圖」。河圖洛書圖式、先天八卦圓圖、太極圖皆出宋,而清儒胡渭等已辨其偽。站內各處的斷代提示多本於此。
本表尚缺
依例不臆造。以下幾處本站暫未展開,列出以明其缺:
- 漢代以前的天文觀測記錄與曆法沿革(本站只述結構,未及各家曆法之異同)
- 宋明理學中易學的展開(周程張朱之外,尚有張載、陸王一路)
- 清代漢學諸家的具體輯佚成果(惠棟、張惠言、焦循各有體系)
- 近代以來的出土文獻(馬王堆帛書《周易》、上博簡、清華簡《筮法》)對舊說的衝擊